◎華江萍(森林小學教師)


二年級的孩子有六位,其中有五位男生。男孩們都各自帶著強烈的性格,常常,強烈的表達碰上強烈的委屈,「眼明嘴快」的碰上「強烈」於不願「聲」張的,雙方在互動上都有覺得「不便」之處,都覺得自己是受累的一方。


面對這情況,除了提醒,通常,要再讓孩子都有機會彼此多說一些感受。不過,也正因為孩子們還小,說說後不久,很快又會有「下一攤」等著收…


因為對孩子的良善本性與能力充滿了信心,即便知道一時的「道理通了」不代表可以見到立即的改變,但相信每一次的過程,都會在孩子心裡被累積上一點,這「點數」有朝一日「集滿」了,孩子就很有能力做對的選擇了。


欣賞莫莫的球友


每個星期一,孩子們到校的第一堂課是「導師時間」,有半個鐘頭。這課目的是替孩子收收心,協助孩子做好接下來五天的學習與生活的準備。今天的導師時間,我在心中暗自放了個「點數」:欣賞。


我先分享了一則生活小故事:班上的孩子莫莫,每星期日有一堂校外的足球課,這課的成員年紀從小一到國中生都有,其中,大小孩的人數居多。練習中,莫莫有時候需要當守門員…說到這裏,我問班上其他五位孩子,能不能感覺到莫莫在這當中的壓力?


顯鈞聽了是很感慨的表情,馬上說:「會,壓力很大,一個是怕接球的時候會受傷,另一個是怕萬一沒有接住球、讓對方得分,這樣會被同隊的罵!」其他幾位孩子聽了點點頭。


接著,我再提了當中有兩位大小孩和莫莫的互動,這兩位孩子都不是莫莫熟悉的孩子。其中一位,只要莫莫沒接到球,就會挨他罵,沒有踢好,也還是罵…我還沒說完,顯鈞聽了馬上轉成有點氣的口吻:「那就叫他自己去接接看啊!」


我馬上附和:「對,接下來,剛好就輪到那小孩當守門員,他漏了好幾球沒接到。」我這話是帶著「幸災樂禍」的心態,但當我察覺到自己這心態、發現不妙時,我看到孩子們的表情竟然都只是微微牽動嘴角的笑,沒有人痛快叫好,更沒有人多說一句:「活該啦!」這在平日的衝突裡,可是不難聽到的「修理式」應答咧!


這會兒,孩子們真的是認真的了,認真的收起了純粹的是非判斷或「因果」的理所當然,而是,把心給「掏」了出來…啊!二年級的年紀,是可以用這種「認真」看待一件事情,看事情的同時,不忘進入生命的本體去理解人,這包括理解欺負人的人。


我繼續提了球場上另外一位大小孩的反應:當莫莫沒有接到球的時候,如果他就在球門附近,會對莫莫說:「沒有關係!」因為這個安慰莫莫的孩子,被莫莫形容是「會放在心裡感激很久的那種人和那種事情」,於是,莫莫和媽媽商量,都覺得要讓這位孩子知道兩人的想法,除了謝謝他、讚美他,也是為了給這孩子更多的支持力量。


隔週的足球課後,兩人找了機會對那位孩子說莫莫的感覺和感謝,那孩子一臉幸福又好和善的笑著,樣子,真的好看。


事後,莫莫和媽媽聊起另一位罵人的孩子,兩人都感覺到這孩子有可能就是缺少身邊人的欣賞與讚美。可能,也曾因為做錯事就會被責罵,因此,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別人;如果有機會的話,即便從現在開始,只要有人真心的欣賞他,他也可以散發出力量。


說到這裏,孩子們各個睜著大眼,好投入的聽著。一直到最後、聽完,才有人補了一句語重心長的話:「罵人的小孩一定也曾經因為同樣的事情(沒有接到球)而被罵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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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花的兩種方式


生活小故事分享完了,教室裡的氣氛對了,我這才起了另一個頭:「接下來,我要說一件『非常難懂』的事情,真的很難,是我今早才在書上看到的,連作者都覺得多數大人可能都很難理解,我們來聽聽看,怎麼樣?今天早上,因為看了這個,我到現在都一直開心著、一直覺得好有力量…但,真的是很難,你們聽聽看,我們一起來試著懂懂看,好不好?」這樣的開場,早讓孩子撐著眼、眨也不眨地等在那兒聽我繼續了。


我唸了兩首詩給孩子們聽:


詩一、日本詩人芭蕉作品


  當我細細看


  啊,一棵薺花


  開在籬牆邊!




詩二、西方詩人但尼生作品


  牆上的花


  我把你從裂縫中拔下;


  握在掌中,拿到此處,連根帶花,


  小小的花,如果我能了解你是什麼,


  一切一切,連根帶花,


  我就能夠知道神是什麼,


  人是什麼。




我問孩子們喜歡哪一首?


莫莫第一個說:「喜歡第一首,因為很有感覺。」


我假裝疑惑:「第二首觀察的比較仔細耶!第一首只是『發現有一朵花』而已,怎麼反而對這一首比較有感覺?」


莫莫回說:「因為會看到內在。」才說完,顯鈞立刻就接上,很有把握的口吻、還帶著手勢比劃著說:「我也喜歡第一首,第二首是用科學的方法,一個步驟、一個步驟的,雖然可以看得很清楚,但是不能看到全部 。」


我壓下即將形於色的驚喜,繼續挑毛病:「第二首詩提到的方法,不是比較可以讓我們『認識』這朵花嗎?摘下來後,甚至可以把花瓣一個一個拆下來觀察,觀察了顏色,還聞到了氣味,甚至,還量了長度耶!」說到這,我心裡都發笑了,我這番「解釋」,肯定是要讓作者急得從墳墓裡跳出來了。


顯鈞一聽,馬上抬高了音量:「那只有知道外表啊!那不是全部,全部還要包括內在!」


一直在一旁聽著的映蓉,也一臉意味深長的表情咕噥著:「不能因為漂亮就摘下來!」順智跟著咕噥:「摘下來就不能繼續看!」


教室裡頓時有一股濃濃的「禪」味兒…


當然,還有好多細節可以再讓大家討論得更清楚,但我心裡頭,就是不想在這短短的時間裡,用那「科學」的方法或說法來將這一切「說明白」。(這樣的結果,大概也只會變得更「不明白」吧?)於是,接著兩位孩子的對話,我就讓它們當作這一段討論的總結了—


莫莫:「科學的方式會破壞感情。」


顯鈞再補:「對!科學是看外表!」


花的內在?感情?是人對花?還是花對人呢?亦或是,因兩者的共同存在,而相生相息的內在呢?


看來,兩首讓孩子「看花」的詩,讓這群平日被欣賞著的孩子,壓根就不「只是」將「花」想成是「花」,不只是將「看花」當成「看花」了。這是孩子們厲害之處,可以那麼自由地跳出「看」的第一層。


看看時間,離下課只剩五分鐘,我簡約的將兩首詩的情境畫在白板上,一個是圍牆上有一朵小花,另一個是被拆解成很多部分的花。接著,再用另一個顏色的筆將花換成了「人」,孩子們見到被拆成好多個部分的「人」,都發笑了。

對於人,要有深刻的欣賞能力…


畫完,我看著台下的每一雙眼睛,輕輕地問:「一個人,不能被拆成好多塊後,再拿來『欣賞』,我們也不想用這樣的方式來『看』一個人的內在,因為,看不到…我們要不要試著用芭蕉的方式來『看』身邊的人?就是,只要安靜的欣賞這個人的內在,這個人的美好,而不是把他『拆了』,看到他很多部分的問題?」孩子們好肯定地點頭表示願意嘗試。


我替每位孩子加油打氣:「這樣做真的不容易,大家試試看,我也正在嘗試這樣做。」這引來了莫莫另一番加油打氣:「我覺得我們每個人都做得到,你也可以啊!」其他孩子聽了也拼命的說:「對!」


感動之下,我急於給更多鼓勵:「說真的,這非常不容易,當然,對大人不容易的事情,不見得小孩辦不到;對大人很難的,像這兩首詩,你們卻這麼厲害的欣賞到那麼深刻的東西。我們就從同班的孩子開始,練習用這種不是科學的方式『看』對方,好嗎?」大家繼續用力點頭,莫莫還不忘加上一句:「每個人都有這種能力,只是沒有選擇用這種能力。」


這短短的一堂課結束,心裡頭已不免是一番「禪」來「禪」去了—孩子的「負向」行為或語言,開了一條通往「正向」的路子…那麼說來,孩子的「正向」加上孩子的「負向」還是等於「正向」,只是這結果後的正向,比最初「原料」裡的正向又是「改了頭換了面」、更讓人驚喜了。


孩子的正向「原料」是怎麼來的?欣賞…欣賞…還是欣賞。正向就是正向,負向不只終究敵不過正向,還為正向添加了養份。那麼,面對孩子的行為,我們,到底在害怕什麼呢?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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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港說書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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