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喬蘭/人本教育基金會執行長 
 
最近一連串爆不完的霸凌新聞,一片接一片的網路影片,逼著大人不敢直視這些激烈的青春。在我接連著回答媒體詢問:現在霸凌比較多嗎?確實有很多黑數嗎?為什麼小孩會變成這樣?怎麼會一群老師出來連署……..我竟想起了,到國中實習的那一學期。
 


那個時候我在人本兼職吧,同時繼續未完成的大學學分。社工實習課,我選擇了台北市的國中。第一天,和另外兩位師大的實習生一起踏進輔導室,組長叫我們稍等,他們要去叫『分配』給我們的孩子來。我還記得,組長走出輔導室,抓住路過的小孩,要他去找**跟&&跟…。在這之前,我本來還在心裡想,該要如何去叫阿,原來…。
 


孩子來了,兩個一臉莫名的孩子到我眼前,輔導組長邊看資料邊對小孩說:「你,**,你單親嘛,是不是,好像有不少問題阿。阿你,&&,你剛從那裡出來嘛,是吧。我跟你們講,這個大姊姊是來幫你們的,你們齁有什麼問題就要講,講了我們才可以擬定輔導策略幫忙你,知道嗎!」我想,我又見識了。我還以為,輔導是要顧人家顏面的,原來,你如果「有不少問題」,這裡也顧不到你顏面了。
 
組長講話時,我就看到孩子臉垮了。兩個孩子都國三了,學校敢將這樣資深的個案交給我們實習生,不確定是因為孩子在校時間不長了,還是反正也沒差了。我請孩子們帶我認識校園,帶我去看看他們喜歡的地方。這個學校的校區分兩邊,中間隔著小馬路,一邊是一年級,另一邊是二三年級。小孩說,「我們去那邊」就是一年級那邊。
 
到了那邊,我們去體育館看人家打球,邊講話。我問小孩:剛剛組長這樣講,有啥感覺。小孩頓了下說:「度爛阿!又能怎樣」是阿,孩子一方面氣組長這樣說他們有問題,但一方面又不能否認自己是有些問題,情緒卡住了。一般大人很難明白,孩子心裡的氣是氣在也覺得自己有問題但完全不知道怎辦。假使不是這樣,要度爛啥,直接嗆回去說:「誰說我有問題,你這樣說才有問題。」不就好了。孩子是困住的,不管是不是用某種不在乎的模樣。
 
不待我追問,小孩們簡單說了他們做過的事情,然後說:「你看,我們真地很壞吧。」我只先回了,「我們剛認識,你們就願意跟我講,你們很厲害。是有本事的孩子」小孩先是一愣,後來說:「你先看那些一年級的啦,很可愛吧,在上體育課。」原來,他們是那麼不習慣人家說他好話。看著一年級生上課,小孩突然說:「老師,你相信嗎,我以前也那麼可愛耶」「也不知道為什麼,現在就這樣了」他們這一講,我心突然疼了起來。是阿,是怎麼了,這將近三年國中的生涯,是怎麼了?
 
我們邊談著,突然看到另兩個小孩鬼鬼祟祟地低身走過,跟我談話的小孩出聲喊他們名字,他們還用手指比噓,小孩問:「你們幹嘛阿,不是跟你們的大姊在輔導嗎?」原來,他們是“分配”給師大實習生的孩子。正在躲他們的大姊。我招招手叫他們也一起過來。他們一來說:「阿就一直說教阿,我們受不了,想說躲到下課再說」於是有四個孩子在那天下午跟我一起「輔導」。
 
那是我實習的第一天。跟孩子們說掰掰後,我在輔導室收拾東西,另一位輔導老師問我今天如何,我說,孩子很有意思,他馬上正經地指點我,「你不要看他們在你面前很純潔,你要知道那個**在外頭有多兇狠,他們很會裝」我只能回答:「他們有必要在我面前兇狠嗎?」老實說,與孩子為敵的輔導我不太做得來,我只懂得設法多瞭解他們,讓他們願意多講,分析我的看法讓他們參考,讓他們看到自己改變的可能性,讓孩子願意肯定自己的價值,讓孩子願意尋找正向的生活模式,其他的,我就不懂了。
 
在我實習結束後的兩三年,人本與台北縣教育局合作在國中帶青少年,這個專案要培訓一大群義工來帶孩子,在培訓課中我都會跟義工們談:可能第一次見面,孩子就帶著敵意,而眼神彷彿在說:「好吧,這次你要怎樣輔導我?」請切記,那是孩子身上受過輔導的傷痕累累,不是針對你。疼惜他受過的傷痕,孩子會跟你締結新的關係。
 
近來霸凌甚囂,卻想起這樣一件輔導的小事情。

 

本文刊登於2010/12/27《中時電子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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