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、野獸生性本嗜血,敢為理想戰死生

 

    隔天,十七日,黎明。蔡牽幫十餘艘船艦上的部眾們正抖擻起精神,在各處執行它們的任務。整備武器、清點糧食飲水、掃除甲板、蔡牽則和幾個小隊長、船長圍繞著海圖,討論接下來的戰略事務。就在太陽剛從地平線探出頭來準備照亮大洋的那一刻,在桅杆上瞭望的一名部眾發出了警戒的聲響。

 

「來了!兵船來了!從東北方向我們過來,數量有三十多艘,主力是十五艘大艦!」

「喂!是誰的船隊,李提督應該已經

「旗號是王得祿!」

 

    以邱良功為前鋒的清軍水師從太陽升起的地方向蔡牽幫掩殺過來,在邱艦隊左後方則是王得祿的主力大艦十五艘,擺出了意圖包圍敵方的陣型向戰場疾行。由於浙江巡撫阮元所發明的「軍務傳單法」,動用各種資源及手段盡可能快的傳遞軍事資訊,使得「蔡逆在漁山外海黑水洋面停泊」的訊息即時的送到了王得祿的手中,經王得祿嚴加磨練的水師兵卒們呈現高昂士氣,早就蓄勢以待的快船隊立刻朝向目標海域進發。

  

    根據先前各種大小戰鬥的經驗,清軍擬定了一套快速辨識蔡牽座船的方式,並得以據此實現「分船隔攻、專注蔡逆」的擒王戰法。黎明時分的漁山外海,在人類意志的爭鬥衝突之下,成為殘酷血腥的戰場。雖然對人類而言,這一場象徵著理想與現實、革命與保守、自主與奴役、理性與獸性之間的對決是賦含著無數啟發的生命訓示,一場兩股英勇偉大的意志之戰,然而在撰史者來說,就只是一場成王敗寇、正義擊滅罪惡,為民除害的樣板戰役。

  

    面對兩倍於己方的戰船與兵卒,留存至今的蔡牽幫素質甚至猶有過之,只是猛虎難敵猴群,在人海攻勢的損耗戰下,情勢從一開始的五五波逐漸倒向清軍。蔡牽幫的船長以及小隊長們一個個血濺船板、滾落黑水洋面,化為海中浮藻、游魚之食,在人生日正當中的壯年期總結一生。或許「精彩不亮麗,起落是無常」的絕世辭正能夠做為這些打滾於塵世、逐夢於浪頭、又復葬身魚腹中,曾經徹底作為一個人,認真活過的痕跡,一項歷史長河中常存、雋永的註腳。

  

「前進!再前進!給我靠到蔡逆船邊,老子要親自動手殺他個組孫十八代!」清軍水師提督王得祿情緒完全失去控制,滿心只有一個念頭:「手刃蔡逆。」然而情勢卻無法盡如其意,蔡牽幫十數艘船以蔡牽座船為中心,向外圍成同心圓,所有的船隻都已著火,有幾艘受創嚴重的已經沉没,其餘的船艦仍然執拗的護衛著蔡牽座船,仍然在對著包圍的清軍艦艇進行垂死掙扎的反擊。王得祿的座船勉強前進到蔡牽幫用最後的生命交織而成的火網前延,也無法再進一步。只能眼看著蔡牽座艦在火海中緩緩下沉。

 

    突然,王得祿的火氣與獸性消逝無蹤,他只是看著蔡牽的部眾們不惜犧牲也要保護著蔡牽,這樣的舉動,好傻好天真,縱然拼盡性命,蔡牽終究不免沉船一死,為什麼要這麼做?為什麼要保護一個將死之人,甚至以自己性命陪葬?這些人在想什麼?這樣的犧牲值得嗎?自己的部下和這些人相比又如何?自己的水師堪稱東亞第一了吧?卻不能夠擁有一批這樣的部下,堂堂大清帝國水師提督竟然比不上一名海寇?各種複雜的情緒湧上王得祿心頭,一陣煩悶襲來讓他眉頭深鎖。

 

「王提督,已經不能再靠近了!」

「我知道,你們這些廢物的能耐,老子還沒出娘胎就已經知道的一清二楚了!」

「蔡牽啊啊啊啊啊~」王得祿心中的鬱悶止不住的自口中狂瀉而出,直達天際。

  

    蔡牽座艦上,身著青衣紅邊戰袍的海上巨盜、鎮海威武王緊緊摟著自己的軍師、智囊,同時也是深愛著的妻子,立於船首,眼前俱是斷船殘壁,耳邊盡是風聲蕭颯、砲聲隆隆,火海中隱約可見王字大旗,以及一種悲働的嘯聲,頭頂是等待著的海鳥黑鴉繞著圈子。

 

「終究沒能達成啊」蔡牽回眸凝視著愛妻,

「很抱歉將妳也」食指伸來抵著嘴唇,

「不許你這麼說,這是我們、也是全幫弟兄們共同的夢。」

隨後,兩人相視而笑。

 

    座船逐漸進水,很快只剩下船首還在水面上,上翹的船首有蔡牽握著船板凝望著他的部眾們最後的身影,此時日正當中,攝人眼目的烈日狂野的肆虐著,仰首望向猶自狂嘯的王得祿,烈日模糊了蔡牽的視線,模糊中彷彿看見羊群之中立著一隻怒吼的野獸。蔡牽的思緒再度回到自己功虧一簣的理想國度,他想著,朱成功沒能持續的,我也沒能完成,但是相信總有一天,總會有人能夠達成自己的夢想,在台灣島上建立一個人人可以不再如自己小時那般窮苦無助,可以盡情的做生意、受教育的理想國度,然而,是誰呢?會是哪樣的英雄人物可以做到自己的未竟之功呢?紛亂思緒逐漸整合為一,此刻蔡牽所關注的,不再是野獸般的水師提督,不再是出生入死同求理想的弟兄們,甚至也不是懷中的嬌妻,

  

「時日曷喪,予及汝皆亡!」

 

鎮海威武王生前的最後一句話,

 

「告訴我,是誰,是誰?」

  

水沒至頂,蔡牽幫最後僅存所有的船艦至此皆成為海中腐木,沉入黑水洋當中。洋面上,水師提督仍如獸般狂吼,士兵們亦為著自己從大海寇手上活出生天,保住一條小命,回去後或許還能有幾個賞錢買個醉而歡天喜地。唯有烈日所在的湛藍天空,浮雲飄飄,似乎在述說著些什麼,又似乎只是人們的一種錯覺。

  

第五章完。待續

 

[本章作者 獵鷹]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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