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  提督獅吼醒海怪,黑水暴浪將再臨

 

故事,就是往昔之事。往昔之事中人,有些成了英雄,有些成了匪棍;有些被人歌頌,有些徒留嘆息。黑水溝的脈動,看透了千百年的悲歡離散。看見鎮海霸者,馳邁的雄姿;看到英勇的提督,力戰的巨影;然而更多的是,有平庸、無能之輩,成為英雄的踏腳石。

 

故事,沒有人傳頌,就必被遺忘。大海英雄的故事,並不被中土大地的人看重,雖然故事是如此扣人心弦。為了不使人們遺忘往昔英雄的故事,為了讓英雄們的精神永遠存在,詩人們必須傳唱。傳唱在清朝嘉慶年間,台灣黑水上面,英雄們的故事。

 

公元一八○八年九月,福建水師提督王得祿,總算是養好身子,可以正式執行公務。以三十九歲的年記,就當上水師提督一職,真可說是官場得意。在年初收到提督印信,王得祿是既喜又悲、戰戰兢兢的開始策劃軍務。三十九歲任提督,是何等幸運!有多少人一輩子,根本也到不了這位子。他心中自然是藏不住喜悅。然而,這幸運是恩師李長庚提督不幸戰死,是尊敬之人的死得來的。李長庚的戰死,使得蔡牽一夥逆賊氣焰大漲,紫禁城的聖上行臥不安。聖上不安,王得祿也明白,肩頭的擔子是何等巨大。

 

「幹!燂洗、燂洗、燂洗,那些東西哪裡這麼會長!一個月才洗一次的,你們半個月就洗一次。洗個一、二天就夠了,還給我洗了八天!」王得祿的罵聲,讓福建水師的官兵,不敢抬頭。

「你們是把老子當白痴嗎?是認為老子沒出過海嗎?是認為老子沒打過戰嗎?是想要老子腦袋搬家嗎?」王得祿很明白,因為養病中無法親自督察,軍紀的散渙並不意外。在水師十五年中,王得祿明白不立刻下馬威,軍心將散亂,致使無可用之兵!王得祿更明白,官兵在懼怕。懼怕殺死李長庚的蔡牽。

 

王得祿把眼光掃了一下官兵們,他們的臉寫了「害怕」兩個字。王得祿嘆了一口氣,又繼續訓話:「本提督已經聽聞,軍中近來有不好的傳聞。認為像李大人這般勇猛之人,都會命喪在逆賊之手,我們根本無法和逆賊抗衡。本提督又有聽到,如蔡逆天命未絕,無法被打敗之言…本提督很心痛,李大人真得是白白戰死,朝廷真是白養你們這群奴才了!」王得祿些微停了一下,這是暴風雨來前的寧靜。

「幹!你們還知不知恥,你們還有沒有卵巴!」王得祿的咆哮聲,像撼動山河的狂獅,水師官兵被王得祿的狂氣所嚇到,紛紛低下頭,不敢正視王得祿的眼神。

「在這裡的各位,有誰沒有和李大人一同作戰過。李大人有哪一次,是躲在後面,叫各位去送死的!李大人就是因為各位的膽小、無能,才壯烈的戰死的,不是嗎?」王得祿拉高了聲調,強調水師的膽怯與無能。這是激將之計,也是將領最常使用的方法,也多少有些效果。有部分自尊心強烈的人,不滿的看著王得祿。王得祿知道,福建水師還有可戰之兵。

「各位,本提督知道你們是可以戰鬥的。想在十多年前,蔡逆尚未橫行時,那時討伐海盜,不就是福建水師嗎?為什麼福建水師失去了昔往的光彩?不是各位真的不會打戰,實在是張見陞太豎仔,你們要如何打呢?」

王得祿拉開了衣袖,舉起了左手感性的說:「我們在海上作戰,生死自有天定。各位看本提督的手,中間指是少掉了一截。再看本官的手臂。這個大疤痕是在鹿耳門留下來的,這個銃洞也是。本提督從頭到腳,沒有一處沒有傷痕,各位也是一樣的。我們連年苦戰、甘冒風險,不就是圖一個蕩空海寇、保鄉衛國以謝皇恩嗎?不只是蔡逆該除,更要為不幸戰死的李大人和同伴們報仇!」說到這裡,王得祿不禁悲從中來,不得不停頓一下。畢竟男兒有淚不輕彈。

 

  「蔡逆據以猖狂者,非其天命不絕也!大逆不絕,只因有張見陞之輩,膽小如鼠,見蔡逆則喪膽。然則張輩之喪膽,豈諸君之喪膽耶?」

「非也!吾輩非鼠輩也!」

「空口無憑,前者尚有張見陞為藉口,汝輩豈真好漢耶?若非,則貪生怕死、沒有卵巴之輩,給老子滾回去!」此話一出,當然沒有人敢站出來。

  於是王得祿抓住這個氣氛,再拉高音量說:「諸君,本提督已經接獲逆賊出沒的線報。蔡逆氣數已盡,天意要我們成此大功。本提督相信諸君的奮勇,能夠為李提督復仇、為自己開出一條榮耀之路!出航吧!復仇、殺賊、拿戰功!」話畢,福建水師官兵的眼神,燃起的戰鬥的火焰和光茫。

「復仇、殺賊、拿戰功!」

這正是王得祿想要的。

 

  福建水師在王得祿的帶領下,回到昔往令眾海賊恐懼的樣貌。王得祿才初帶水師出航,就有了戰功。先是大敗賊寇林兼,盜首張阿治攝於水師的聲威,也領船投誠。福建水師立刻脫胎換骨,看似神奇,但在王得祿的帶領下,是當然之事。大海的男兒,早就被大海鍛練成猛獸。王得祿不過是把官兵體內的猛獸喚醒,不過是把他們從「人」,轉成海上的怪獸。因為,王得祿自已,就是一頭不折不扣的狂獅──連海怪都懼怕的噬血狂獅。

 

  深夜海風陣陣吹來,大海是如此的平靜。水師官兵,因為戰鬥的疲累,早已進入夢鄉了!王得祿也感到十分的疲累,可是沉重的壓力,又讓他失眠了!這也難怪,紫禁城的天子,因為蔡牽的作亂,都睡得不安穩,奉命捕捉蔡牽的王得祿,又豈易好眠呢?王得祿這幾個月來,著實體會到恩師所曾經肩負的擔子。這擔子實在沉重,王得祿想要丟掉它,但又怎麼可能丟得掉呢?

 

  多年的戰鬥,王得祿多少發現,自已是沉迷在戰爭的殺伐之中,在其中得到樂趣。要在戰場上生存,就要喜歡戰爭。正因為大海的戰鬥,是如此的兇惡,李長庚、王得祿、蔡牽和眾多出色的水師、海盜,都比猛獸更加兇惡。

 

  王得祿心中有一個秘密,這個秘密他不敢說、也不能說。這秘密就是-他對於恩師李長庚的戰死,是有莫名的興奮的。狂獅的心中,只有戰鬥,只有超越強者。理智上對於李長庚的教導,當然十分感謝。可是李長庚太高大了,高大到他想要和李長庚一戰,想要超越李長庚。可是,同軍不可能相鬥,只能在戰功上分高下。就是因為想分高下,才會爭取去討伐另一個海盜朱濆。

  然而,朱濆令王得祿失望了!王得祿在討朱濆的過程中,就明白朱濆遠不如蔡牽。就算擒抓朱濆,根本不能超越李長庚!王得祿想到這一點,就極度鬱悶,心事又不能說。在勞累和鬱悶之下,因此生了病,也病的不輕。

  當聽到李長庚戰死的消息,王得祿一開始如同晴天霹靂,不敢置信的傻了一下。「李長庚死了,被蔡牽殺了!」一位仰慕的巨人,意外倒下時,王得祿還是流下淚,痛哭起來。在痛哭之中,王強忍嘴邊的笑意。終於有一個機會,可以超越心中的巨人,可以證明自已是勝過李長庚!又如何不興奮?又如何不笑呢?現在統領的,是福建水師,也不是李長庚所鍛練的浙江水師。用福建水師來打敗蔡牽,更完全證明自已的本事,不是靠李長庚的蔭祐!

 

  深夜的海風,有莫名的陰涼。海風又使王得祿注意到身上沉重的擔子,那重量令他輾轉難眠。壓力雖然使王得祿難眠,但身上舊傷隱隱作痛,也是難眠的原因。王得祿看著平靜的大海,舊傷使他想起了鹿耳門夜襲的記憶,想起了左中指的疼痛。這個傷痛來自於蔡牽,就是在混戰之中,被蔡牽削掉了左手指,劃下了深長的疤痕,逼得王得祿不得不停止追擊。想到那雙冷酷無情的眼睛,就是那令狂獅也得戰戰兢競的氣魄。好想和蔡牽再戰高下,好想打敗連恩師也喪命於斯的巨蛟,好想捉住這頭最棒的獵物。

 

  雖然夜很冷、壓力很沉重,可是王得祿心中的狂獅,卻是興奮不已!

 

第一章完。待續-

 

[此章作者:強者我學長]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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